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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仁勇

这个人很懒,什么都没留下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微信公众号:勇哥读史yonggedush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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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,我走过东莞  

2006-08-26 00:15:33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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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第一回踏上东莞的土地是在1995年。同学白胜在信中对我说:东西南北中,发财到广东——来吧,这儿大把机会,怎么着也比你在山沟沟里当孩子王强。我问他一个月挣多少,他说了一个数字,登时让我哑口无言。

  白胜是我高中的同桌,考试净抄我的。最后一门毕业会考一考完,他就伙同两个同学一起南下,高考都没参加——反正甭指望能考上大学。高考前夕收到他的信,字迹依然那般潦草不可辨认。信中夹着一张相片,他站在立交桥上,意气风发状张开双臂,似乎想拥抱什么。

  大炮!

  提着行李,疲惫不堪的我刚走下长途汽车,拥挤的人群里传出熟悉的声音。一会儿,一个又黑又瘦俨如非洲土著的男子出现在我面前,热情洋溢地向我伸出手。天啦!愣了老半天我才认出是白胜。你可知道,学生时代的白胜,白白胖胖,像刚出笼的馒头。

  喂,大炮,不认识老同学了?

  他握着我的手,不满地说。

  “大炮”是我的外号。众所周知,几乎每个人除了身份上严肃认真的姓名外,还拥有别人“赠送”的外号。除非你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。白胜就叫“馒头”,又叫“发糕”,又叫“棉花糖”,都可以吃,寄托着我们营养缺乏的肚皮对食物深情的期盼。不过现在看来这些外号统统没用了。

  在白胜的带领下,我们坐了一程公交车,又坐了一程摩托车,再走了十几分钟,白胜说到了。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眼前这幢灰扑扑的、破旧不堪的民房,就是被白胜吹嘘了无数遍的“兴达工艺厂”的集体宿舍?正发着呆,白胜已钻进去,过了一会儿,钻出来朝我招手,嚷道:进来啊——傻愣在那儿干什么?

  晚饭是在一家快餐店进行的。两份炒河粉,两瓶啤酒。我闷闷地喝着啤酒,面前那盘油腻腻的河粉一根没动。白胜也不客气,涎着脸拖过去,风卷残云地搞定。他扯一截纸巾揩嘴,又叼一根牙签,说:酒足饭饱!舒服惨了!

  我说:老同学,我很不满意。你把我骗了!

  白胜说:哪一点不满意?

  我说:都不满意——住的地方简直像狗窝!

  白胜大笑:就这?老同学,咱们是来打工的,不是来享福的。只要你挣够钱,天天住五星级酒店,吃山珍海味,没人会拦你的。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老同学,这些小道理不需要我在你这位人民教师面前班门弄斧吧?

  半夜里,发生了一件事情。

  我跟白胜挤一张床,他很快睡去,响起轻微的鼾声。我闻着他奇臭的脚丫,加之周围人的喧哗,谁大声放着的收音机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终于迷迷糊糊入睡,却又立即被一阵吵闹声惊醒。白胜也醒了,揭开床帘往外看了看,紧张地说:糟了,达叔带人来查宿舍。真倒霉,都有一年多没查过宿舍了——怎么今晚就碰上了?

  这时,一张冷漠的脸孔钻进床帘,问白胜要厂证,白胜给他看了。然后又问我要,我自然拿不出。那人很干脆地说:站出去。快点!

  可怜我仅穿一条三角内裤,畏畏缩缩站到通道里,幸好那里也站了几个看样子跟我一样“蹭睡”的倒霉蛋,均是一般装束,心理才稍微平衡。

  不远处,站着一个矮胖的老年男人,黑着脸指使几个保安挨床查看厂证。我想:那鸟人就是所谓的“达叔”吧?突然,一个人匆匆从里面钻出,欲要溜出去,却被老年男人一把抓住,劈脸就是一记耳光。

  丢你老母!想跑?

  他破口大骂。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广东的“省骂”,心里却忐忑不安,想他将怎样收拾我们呢?

  白胜穿好衣服,走到老年男人跟前,低声同他讲什么,一边往我这儿指。老年男人眼一瞪,板着脸大声对白胜说:白胜!你身为厂里的管理人员,干了那么久时间,难道不知道厂规不允许随便留厂外人员进宿舍吗?你居然敢跟我求情——不想在厂里做了是吧?

  白胜脸红耳赤地退回来。这小子素来脸皮厚过城墙,能让他脸红倒是少见。

  在挨了中年男人一顿普通话夹带广东话的训骂后,我们每个人被罚了50块钱,允许在宿舍里继续睡觉,天亮后必须通通滚蛋。而那个企图逃跑的老兄,则被他们带走了,据说是送去村里的治保会。宿舍里好长时间没平息下来,他们纷纷讨论那位被带走的老兄,言语中对他命运充满深深的焦虑,好像治保会是阎罗殿。我后来经历了一些事,知道治保会当然不是阎罗殿——有时候,它只会比阎罗殿更加恐怖,许多打工兄弟听到它无不是觳觫色变。

  第二天早晨白胜上班时带去了我的身份证和毕业证。我自己在“兴达工艺厂”外的马路上游荡,等他的消息。从外表看,“兴达工艺厂”是一幢三层楼的建筑,规模似乎不大。大门倒挺有气派,电动门,不时有小货车进进出出。快到中午时白胜终于出现了。他带来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。厂里答应录用我,但并非以前白胜告诉我的做行政经理,而是一个区区的行政经理助理。白胜很气愤地告诉我,前段时间本来老板已同意让我做行政经理,但半途杀出个程咬金,老板的小老婆,一个风情万种的湖南妹子,她的二哥中专毕业,刚好来到东莞……骂完背信弃义的老板、不知廉耻的湖南妹子,白胜开始劝我接下这份工作。他说:现在 食艰难,不如骑牛找马,以后有机会再另觅高枝,到时去他奶奶的……

  我截下他的话:行!带我进去见工吧。

  事情走到这一步,我又能如何?最现实的问题摆在那儿:没有工作,今晚去哪里睡觉?何况厂里开出的工资还算符合我的预期。试用期一千二,三个月加到一千五。不错了。我在家乡教书,每个月三四百,常常还要被拖欠。

  “兴达工艺厂”,建厂不久,五六年而已,工人也不多,一百几十个人。他们生产一些名贵钟表的礼品盒,出口到香港。老板有两个,是兄弟俩。弟弟刘国兴是总经理,主管全局;哥哥刘国达,即那晚带人查集体宿舍的“达叔”,他是副总,专管后勤。我对刘国达充满仇恨,长了这么大,我还从没只穿一条裤衩在众人面前示众的经历。老羞成怒,大概便是这样吧。但是奇怪,似乎白胜对他并不厌恶,每提到他,言必称“达叔”,即使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场。一次白胜说:其实,达叔这人心肠很好,刀子嘴豆腐心,不像有的人,口蜜腹剑。我冷笑道:何以见得?白胜说:日久见人心,你以后慢慢就知道了。我说:你是生产经理,当然要替老板说话 。衣食父母嘛,理解理解!

  气得白胜够呛。

  关于行政助理,说来好听,跟一打杂的差不多。管管考勤,出出通知,办公室脏了就扫一扫,有新工人进厂就指点他填填表格……而那个鹊巢鸠占的行政经理则更是清闲,每日坐在办公桌后喝茶、看报,实在无聊就跑到车间去瞧靓女。一天,他甚至胆大包天溜到集体宿舍睡大觉——我们厂不分职务高低,所有人员都睡集体宿舍,当然老板和本地人不用——被来此巡查的刘国达逮个正着。后来我知道是白胜打电话告的状。我们俩盯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。

  在之后的厂务会上,刘国达力排众议,包括总经理刘国兴,把那鸟人炒掉,我顺理成章地当上行政经理。

  白胜笑道:怎么样?

  我说:不怎么样——你当我好稀罕这个鸟行政经理?再说,这也不能证明他心肠好啊。完全是两码事情。

  话虽如此,我还是很在乎这个职位的。在我的提议下,厂里制订了详细的规章制度,使从前涣散的厂容厂风焕然一新。奖惩有度,人们做事自然有分寸。不像从前,奖罚都是老板一句话,难免带有个人色彩,失之公允。在厂务会上,刘国达几次夸奖了我,说国有国法,厂有厂规,能够创立一套合理的规章制度,即是大功一件。我口里不说什么,心里还是美滋滋的。想:这个达叔(从此我见了他也像白胜一样达叔达叔地叫,并不觉得难为情),还是蛮通情达理嘛。

  但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情,令我对他的好感消失殆尽。

  夏天快结束时我谈了一次恋爱。女主角是厂里的质检——广西小妹阿冰。她是大伙儿公认的四大厂花之一。她挽着我的臂膀,婀娜多姿地走在厂里时,我的感觉只有一个字:爽!我们几乎每晚都要出去拍拖,东逛逛西逛逛,躲在草坪上树阴里亲个嘴什么的。当然,再怎样也要牢记,一定要在11点之前赶回宿舍,否则就要睡大街了。

  一晚,在回宿舍的路上突然遇上查暂住证的治安队。我们吓蒙了,因为都没带身边,嫌它碍事儿——一张纸片,还容易搞丢,而且那阵子基本就没查。治安队的瞧都不瞧我们:忘带了?忘带了就不用进工业区了。任我们百般解释都无用。众所周知,治安队的人是出了名的不讲道理。无可奈何,我们讪讪地退去,望着横亘在工业区门口的铁门欲哭无泪。末了,我说:算了,咱们去旅店开房。

  阿冰啐一口:你想得美!

  我说:难道你想钻桥洞?

  那晚,我俩果然找到附近一间旅店。为了省钱,只开了一间房。不过,整夜我俩始终相敬如宾,没干坏事儿。

  第二天刚上班,刘国达就把我叫去,以昨晚的事狠狠训了我一顿。我不敢辩驳,知道自己错了。最后他宣布免去我的行政经理职务,暂时由他代理——我被打回原形,依然做行政助理。我又气又好笑。什么破厂嘛,堂堂行政经理,说做就做,说炒就炒。我据理争了几句,他立即黑青了脸,用手指着我的鼻梁:再 嗦,我炒你鱿鱼!

  我也火了:靠!你不要我?我还不想做了!

  这时总经理刘国兴进来,了解了大致情况后作出最终判决:我被罚了两百块,作为夜不归宿和顶撞上司的惩罚。

  职位保住了,但据消息人士透露,两刘也在筹划人选,准备代替我。也许他们觉得,下属还是像个奴才比较好。

  阿冰不理我了。几回去女生宿舍找她,她都避而不见。我伤心至极,请白胜喝酒,顺便探讨一下原因。他可是个情场老手,兴达工艺厂有名的大众情人。

  白胜大笑:你这个傻逼!现在的女孩子,不喜欢老实人,说他们是伪君子。说不定阿冰怀疑你性功能不完善,或者有病呢。

  我瞪圆了双眼。

  余下来的日子进入我的“冰河世纪”,事业爱情双双跌到谷底。我常常在半夜神经质般翻身坐起,再也不能入睡,脑里全是阿冰的身影。你试过全心全意爱一个人吗……爱有多深,失去爱就会有多伤魂。一个早晨醒来,我发觉自己生病了。身子软绵无力,脑袋昏沉沉的,似乎灌满了铅。我看着工友们一个一个出去上班,最后,宿舍空下来。墙壁和天花板,压着我,竭力向虚无深处坠去……

  喂,有没搞错?上班时间睡大觉!

  有人把我摇醒。我睁开双眼,是刘国达那张好似永不会笑的脸。我不说话。

  起来!不然马上开除你!他拉我坐起,我却像一团烂泥往床下倒去。

  他这才有点醒悟,摸摸我的额头。他的手冷冰冰,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。他惊叫道:哇!好烫。感冒了吧?我没答他,眼皮像两座山压下。我又睡去了……

  我再次醒来已经在医院了。刘国达开车送我去的。他一直陪在我身边,嘘寒问暖,像无微不至的妈妈照料着我……我心里涌动着一股热流。他陪我说话解闷,说起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:他幼时贫寒的家庭,创立兴达工艺厂的艰辛。他甚至向我道歉,坦承自己性格粗暴,做事冲动。

  那天后,我俩成了无所不谈的好朋友。

  1997年,那场众所周知的金融危机席卷东南亚,一度欣欣向荣的经济化为泡沫。金融危机逐渐蔓延,韩国日本香港台湾也无一例外。谁也不曾想到,很快我们兴达工艺厂也受到严重影响——我们最大的主顾,一家香港表行突然倒闭,货已按订单提走,货款却已无力支付。那可是一笔价值四百多万港币的货款啊。打击接踵而来,澳门和新加坡的几家客户退了订单,大批成品只好呆在仓库。刘氏两兄弟急得像热锅边的蚂蚁,每天红肿着眼窜来窜去。我们感觉得到,兴达工艺厂如一棵在狂风中摇晃的小草,命运何去何处,老天都不知道。

  正在此时,工人们罢工了!很简单,工资迟迟不发。

  车间里空荡荡的,平日里的喧哗被死一般的寂静代替。工人们全呆在宿舍里,毫不理会刘国达的厉声呵斥和威胁。我默默站在一旁,觉出他的外强中干。是的,威胁如果没有底气支撑注定没有效果。他敢全部炒掉吗?不能!他需要的是尽快开工,弥补一下香港破产客户带来的损失,否则,必将步入破产者的行列。

  晚上,刘氏两兄弟请我到他们家喝酒。虽然我们有机会一起吃饭,但去他们家却是第一次。不瞒你说,我稍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。这是否可以意味着他们当我是自己人?

  意料之中,他们直截了当要我帮他们制止罢工。

  我沉默一会儿说:一个办法,发工资给他们。

  刘国兴说:我们没有钱。银行的账户已经空了——你以为我们忍心拖欠打工仔们的血汗钱?

  我犹豫着说:我也无能为力……

  刘国达说:不!你能想到办法。我们应承你,假如度过这场难关,让你坐副总经理的位置,每年拿销售额百分之一的红利。

  我盯着他,看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
  你得承认,对于我这个穷打工仔来说,这是一个肥美的诱饵。我知道最近几年,厂里最差一年的销售额也在四千万以上。我点头说:我试试吧。

  我当然得试试。

  回去后我直接找到白胜。我说:你们复工吧。把兴达整垮了你们也没啥好处,何必搞个两败俱伤?

  白胜一笑:关我屁事!

  我说:别跟我装蒜!我很清楚是你领的头。老板算够善良了,没有请治安队来——你又不是不知道,去年隔壁纸厂罢工,治安队来把领头几个抓走,打得半死。

  白胜抬头,冷眼看我:你站哪个立场说话?

  他的目光如一把利刃,似乎要将我的心思刺破。他问道:他们开出什么好处给你?

  我凑过去低声说:我俩是好兄弟,有钱大家一起赚。

  第二天,工人们复工了。再过几天,刘国兴卖掉他的本田轿车,得到十万块发给工人们做生活费——这是白胜开出的底线。他说工人们不能一无所获地结束罢工。

  刘氏兄弟没有食言,刘国达提前退休,让出副总的位置给我,白胜则接替行政经理——多年以后我每每回想起这件事,都相当叹服刘国兴高明的弄权术:副总和行政经理都是闲职,可有可无的角色。

  俗话说,置之死地而后生,厂里经过此番磨难,在全厂上下精心调理下,逐渐恢复元气,驶上发展的快车道。

  春节前的一天,刘国兴把我叫去,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,冷冷地说:这是你上月的工资;从现在开始,你不用在厂里上班了。请你在今晚8点前搬出宿舍。

  如晴天霹雳!

  为什么炒掉我?

  为什么?你好意思问为什么?你煽动工人罢工来勒索我们,早该炒掉你了!刘国兴大发雷霆。

  我呆呆地看着他。

  他说:你一定以为我们过河拆桥不讲信用?那你就错了。告诉你吧,是你的老乡揭发了你!

  白胜?

  你以为还有谁?

  我顿时无言。还有什么好说的呢?

  回宿舍收拾行李,发现白胜跟在后面。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挥拳欲打。他说:你打吧,如果能解你心头之恨。都怪我一念之差,想赶你走独吞几十万的红利……谁想弄巧成拙,他们把我也炒了,说四川人是靠不住的。

  ……

  我们又坐在厂外那家快餐店吃午饭。两瓶啤酒,两份炒河粉。我劝白胜回家算了,讨个老婆种两亩田聊过此生。他不干,觉得不甘心,还想闯一闯。于是我一个人踏上归途。薄暮时分,长途卧铺车缓缓驶出东莞城区,正是华灯初上,到处流光溢彩,漂亮得令人目眩。

  眼底渐渐模糊。

  别了,东莞。

  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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俺不说话,你们就当俺是哑巴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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